「现金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车子开走,合同签字,以后出了任何事,都跟我们没半毛钱关系。」
二手车交易市场的一个偏僻角落,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将一份看起来相当粗糙的合同,重重地拍在那张布满油渍的桌面上。
他面前,停放着一辆深蓝色的宝马5系轿车。车身漆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流畅的车身线条虽然是几年前的老款式,但依然散发着豪车特有的气场。
然而与这辆豪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车旁的那个男人——林峰。
林峰三十出头,皮肤被常年的日晒雨淋晒成古铜色,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工作服,脚上那双旧靴子上沾满了泥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不像是会开宝马的人。
他没有去看那份合同,也没有搭理那个光头男,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茧子的粗糙大手,轻轻地摩挲着宝马冰凉的车身。
「十五万,没错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没错,一分都不能少。」
林峰点了点头,从身后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里,掏出十几沓用橡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厚厚的现金,直接扔在了桌上。
光头男人眼里闪过一道贪婪的光芒,他飞快地数着钞票,确认金额无误后,脸上挤出一抹油腻的笑容:「痛快!林哥,这车,现在归你了。」
「嗯。」
林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真皮座椅的柔软触感,和他身上粗糙的工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没有检查车况,也没有试驾,只是启动了发动机。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他挂上挡位,没有丝毫犹豫,驾驶着这辆本不属于他、也注定不可能真正属于他的宝马,径直驶出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市场。
透过后视镜,光头男人正朝他挥手,嘴型似乎在说:「祝你好运。」
林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不是为了享受,更不是为了炫耀。
他开着这辆车,是要去战斗。而他的战场,在三千多公里之外,那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地方。
01.
林峰算不上有钱人。
那十五万,是他开长途货车这十年来,没日没夜、风里来雨里去拼出来的血汗钱。是他妹妹出事之后,他狠下心卖掉了自己那辆赖以为生的「吃饭家伙」——解放J6重卡,换来的全部家当。
他的妹妹,叫林晓。一个温柔善良、对生活满怀憧憬的姑娘。
一年前,林晓为了实现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的梦想,通过一个网络贷款平台,借了三万块钱。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踏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高得离谱的「砍头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逾期费」,让这笔区区三万块的贷款,在短短半年内,变成了一个她永远也还不清的天文数字。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催收骚扰。
电话威胁,PS照片,给所有亲戚朋友群发恐吓信息。那个曾经整天笑容满面的姑娘,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她不敢踏出家门,不敢见任何人,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到天亮。
当林峰跑完一趟新疆到广州的长途,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时,迎接他的,是妹妹紧紧锁着的房门,还有一张从门缝里滑出来的、冰冷刺骨的医院诊断证明。
重度抑郁症。
林峰的心,在那一刻被撕成了碎片。他冲到那个网贷公司去理论,结果被几个浑身纹身的打手打得鼻青脸肿。他去报警,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范畴,证据不够充分,没办法立案处理。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能为力。
他卖掉了货车,四处借钱想帮妹妹还清债务。但对方冷冷地告诉他,连本带息,需要还五十万。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鑫盛贷」。而这家公司,正是这辆深蓝色宝马5系背后真正的债权人。
林峰是在一个专门讨论「抵押车交易」的网络论坛上,发现这辆车的信息的。原车主也是一个被「鑫盛贷」套路的倒霉蛋,车子被GPS定位后强行拖走,然后又被当成「抵押车」低价处理掉,用来填补公司的坏账窟窿。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林峰脑海里成型了。
他要买下这辆车。他清楚地知道,车上肯定被安装了不止一个GPS定位装置。「鑫盛贷」的清收团队,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在他开走车子的那一刻,就死死盯上他。
他就是要让他们来找他。
但他不打算在城市里和他们玩躲猫猫的游戏。他要把他们,引到那个他们从未踏足过的、规则完全由大自然来制定的地方。
「你疯了吧!」他最铁的兄弟,修车厂的张师傅,听完他的计划后,把手里的扳手狠狠摔在地上,「你这是在玩命啊!一辆娇生惯养的城市轿车,你要开它上青藏线?车子受不了,你的身体更受不了!」
「我必须去。」林峰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小晓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西藏。她说那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净土,可以洗净所有的痛苦。我没办法带她去了,就把她的照片带过去。顺便,也让那帮畜生,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有些发黄卷边的照片。照片上,林晓站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海中,笑得像个小天使。
张师傅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弯腰重新捡起了扳手。
「把车开过来,我帮你检查一遍。GPS,我尽量帮你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敢保证能拆得一干二净。那帮狗东西,装GPS的手段,比职业小偷还精明。」
02.
离开二手车市场之后,林峰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将车开进了张师傅那间到处都是油污的修车厂。
「这车保养得挺不错啊。」张师傅绕着宝马转了两圈,啧啧赞叹。
「别说废话了,赶紧开始吧。」
张师傅点点头,拿出一个专业的信号探测设备,开始对车身进行地毯式的扫描。
「滴滴……滴滴滴……」
探测器很快就在后保险杠的里侧,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张师傅钻到车底,一阵摸索,拆下来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带着强磁铁的黑色小盒子。
「找到一个。」
接着,他又在副驾驶的储物箱最深处,找到了第二个直接接在电瓶线上的GPS定位器。
「两个了。」
「还有吗?」林峰问道。
「探测器显示没有反应了。」张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但你千万别掉以轻心。现在最狠的招数,是把微型GPS芯片直接嵌入到某个零部件里,比如后视镜总成、大灯模块,甚至是一个不起眼的继电器。那种东西,除非你把整车拆成零件,否则压根儿找不到。」
林峰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从车里,拿出了他为这趟征程准备的「武器」——一个大功率的信号屏蔽设备。
「这玩意儿一开机,方圆三米之内,所有信号都得瘫痪。」张师傅看着那个屏蔽器,压低了声音,「这是违法设备,省着点用。」
「该上路了。」林峰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将妹妹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了汽车,驶向了通往西部的高速公路。
他知道,一场无声的追逐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车子刚开出市区还不到一百公里,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林峰接通,开了免提。
「喂,请问是林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客客气气的男人,「您现在驾驶的这辆深蓝色宝马,是我们公司的资产。希望您能配合一下,把车开到我们指定的地点。」
林峰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语气已经变得不那么客气了。
「林峰是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的所有信息我们都有,你家住哪儿,你妹妹在哪家医院治疗,我们一清二楚。我劝你,别自己找不痛快!」
林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宝马车发出一声低吼,向前疾驰而去。
他打开了信号屏蔽器。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嘟嘟的忙音。
而在千里之外,「鑫盛贷」的总部办公大楼里,一个负责监控大屏幕的工作人员,对着身后的催收主管喊道:「疤哥,那辆宝马的定位信号,突然消失了!」
催收主管,一个外号叫「疤哥」的男人,盯着屏幕上那个静止在高速公路上的光标,冷笑了一声。
「跟老子玩失踪?通知下面的人,去他老家和医院蹲点。另外,让技术部查一下那辆车的备用GPS,最后一次回传信号的基站位置。他跑不掉的!」
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林峰凭借着多年跑长途货车积累的经验,专门挑选那些监控摄像头稀少、路况复杂的国道和省道行驶。他时不时打开屏蔽器,时不时关闭,让自己的位置信号在对方的监控屏幕上若隐若现,真假难辨。
他就像一个幽灵,驾驶着那辆深蓝色的宝马,一路向西,义无反顾。
03.
五天之后,当城市的轮廓被彻底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和荒原时,林峰知道,他已经进入了青藏高原的地界。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蓝宝石,巨大的云朵,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宝马车的表现,开始出现明显的「高原反应」。由于空气含氧量骤降,发动机的动力明显衰减,油耗也急剧飙升。
林峰不得不更加频繁地寻找加油站补给。在经过格尔木,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补给时,他接到了张师傅打来的电话。
「你小子,现在到哪儿了?」
「刚过格尔木。」
「清收队的人,前天就到你老家扑了个空。现在八成已经沿着路追过来了。」张师傅的语气充满担忧,「你真打算一个人上昆仑山?那条路,我年轻时开货车走过,不是开玩笑的。几十公里见不到一个人影,手机没信号是家常便饭,车要是坏在半路,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心里有数。」林峰说。
「你别硬撑着。实在不行就回来,哥几个一起想别的办法。」
「张师傅,帮我……照顾好我爸妈。」
林峰挂断了电话。他清楚地知道,从这里开始,他将孤军奋战,没有任何后援。
他将车开上109国道,那条被人们称为「天路」的、通往拉萨的生命通道。
越往前开,海拔越高,风景越是壮丽,也越是荒凉。连绵起伏的雪山,在道路两侧巍然耸立,像一群沉默不语的巨人。辽阔的草原上,偶尔能看到几只藏羚羊,警惕地注视着这个钢铁入侵者。
这辆为了在城市里展示身份地位而诞生的豪华轿车,在这样原始而粗犷的天地之间,显得如此渺小和格格不入。
它的底盘太低,好几次都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发生了剐蹭。它的轮胎太娇气,面对路边的碎石和冻土,显得力不从心。
林峰的心,始终紧绷着。他不仅要应付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欲裂和胸口发闷,更要时刻留意着车子的各种状况。
与此同时,在距离他身后大约三百公里的地方,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正在国道上疾速行驶。
车里坐着三个人,正是「鑫盛贷」的王牌清收团队,主管「疤哥」亲自带队出马。
「妈的,这小子还真敢往里头钻啊!」一个染着黄头发的手下,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忍不住爆粗口,「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图个啥?」
「图死呗。」疤哥冷哼了一声,死死盯着中控台上的一个简易导航设备。导航屏幕上,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这小子把我们装在车上的那几个GPS都给破坏了。幸好老子留了一手,在这辆车的OBD诊断接口上,插了一个带定位功能的检测装置。这东西用的是北斗卫星信号,也没有独立电池,只要车子一通电,它就自动工作,他就算把车拆成零件也发现不了!」
「疤哥英明!」黄头发连忙拍马屁。
「快了,信号显示他就在前面不到两百公里的位置。」疤哥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等追上他,先把他的腿打断,看他还怎么跑!至于这辆车,哼,正好让它也尝尝高原的苦头。」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林峰选择的这条路,不仅仅是为了逃避追捕。
更是为了审判。审判他们,也审判这辆车。
04.
当海拔攀升到五千米以上,深入昆仑山脉的核心地带时,宝马车终于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仪表盘上,一个黄色的发动机故障警示灯,固执地亮了起来。车子开始出现明显的抖动,加速也变得异常困难。
林峰知道,车子的「高原反应」,比他本人更加严重。
他把车停在一个相对开阔一点的路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和沉默的雪山。寒风像刀子一样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石。
他下了车,打开了前引擎盖。一股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检查了一下机油和冷却液,都处于正常范围。他明白,这大概率是发动机的某个传感器,因为缺氧和极低温度,出现了故障。
这是一个他无法自己修复的问题。
他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关上了引擎盖。他靠在车身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块干硬的馕饼,这就是他今天的午饭。
他看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妹妹的照片,照片上的林晓,依然笑得那么明媚灿烂。
「小晓,快到了。」他轻声说道。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这里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那个隐藏在OBD接口上的追踪装置,在这里,也成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废铁。
他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追上来的。因为在进入这片无人区之前,他故意让对方的导航系统捕捉到了自己清晰的行进方向。对于那帮志在必得的催收队来说,他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高原的阳光,毒辣地烤在深蓝色的车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地平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了那辆他早已料到的丰田霸道。
霸道以一种嚣张跋扈的姿态,一个急刹漂移,横着停在了宝马车前面,彻底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车门砰的一声打开,疤哥带着两个小弟,跳了下来。
他们穿着根本不适合高原环境的皮夹克和紧身牛仔裤,因为严重缺氧,每个人的嘴唇都有些发紫发乌,但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了抓住猎物后的狰狞和得意。
「跑啊!小子,怎么不继续跑了?」疤哥喘着粗气,一步步地向林峰逼近,手里掂量着一个沉重的金属方向盘锁。
林峰没有移动,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的这种异常平静,反而让疤哥感到一阵莫名的不爽和不安。
「妈的,还挺能装淡定!」疤哥啐了一口唾沫,「车,我们要开走。你,跟我们回去,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抓林峰的衣领。
而林峰,只是缓缓地侧过身体,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去看那辆宝马车。
「车就停在这儿,你们尽管收走。」林峰沙哑地说道。
05.
疤哥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林峰会这么轻易就范。
他狐疑地绕过林峰,朝那辆在高原烈日下静静停放的宝马车走去。两个小弟也跟了上去,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姿态。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走个最后的流程罢了。把车开走,把人带走,回去向老板交差领赏。他们干这种活儿,已经熟门熟路了。
然而,当他们走到宝马车的侧面,看清楚车子的全貌时,三个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全都停住了。
脸上的得意和傲慢,瞬间凝固成了一副滑稽的表情。
黄头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凑近了几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随后,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都不自觉地抽搐了起来。
另一个小弟,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认知的恐怖场景。
主管疤哥的脸色,最为精彩。
他绕着宝马车,慢慢地走了整整一圈,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愤怒、无奈和彻头彻尾的挫败感。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像雕塑一样沉默的男人,林峰。
他想破口大骂,想暴跳如雷,想把眼前这个耍了他们的混蛋狠狠暴打一顿。但是,看着那辆车,再看看这四周苍茫荒凉、海拔五千多米的鬼地方,他所有的怒火,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他最终只是泄气地抬起一脚,重重踢在霸道的轮胎上,扬起一片飞尘。
他转过身,对着那两个已经彻底傻眼的手下,用一种筋疲力尽的、带着巨大不甘的语气,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操!……这车……不要了!」
06.
疤哥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昆仑山亘古不变的寂静里。他身后的两个手下,黄头发和阿强,也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脸上的嚣张气焰被一种混杂着荒谬和惊恐的神情所取代。
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林峰,这个在他们资料档案里被标注为「社会底层人员」、「难缠硬骨头」的男人,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识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极端手段,完成了他的复仇计划。
这辆深蓝色的宝马5系轿车,它那原本象征着财富与尊贵的、光洁如镜的漆面上,此刻已经没有一寸是完整的。一把锋利的、带着刻骨铭心恨意的工具,将它的车身,变成了一块巨大而触目惊心的移动耻辱柱。
那些刻痕,每一道都深可见底,露出了下面冰冷的金属车架。它们在高原毒辣的阳光下,反射着惨白刺眼的光芒,组合成了一篇字字泣血的控诉书。
车头引擎盖上,是几个最大的字,刻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鑫盛贷,吃人黑心公司」。
左侧车门,像一篇悲惨的传记,记录了一个年轻生命的陨落:「车主林晓,女,23岁。2024年4月11日,向鑫盛贷借款三万元,实际到账两万四。半年后,利滚利加违约金,被逼还债五十万。有家不敢回,有病无钱治,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右侧车门上,则变成了罪人的耻辱榜:「催收主管疤哥,手下黄头发、阿强。采用电话轰炸、P图侮辱、骚扰家属等卑劣手段,逼人走投无路,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车顶和后备箱盖上,更是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上百个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些都是林峰从网上各种受害者维权群里搜集到的、同样被「鑫盛贷」用各种套路贷、暴力催收逼到绝境的受害者的真实姓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和无尽的血泪控诉。
林峰用了整整两天两夜。在进入这片无人区之后,他躲在一个背风的山谷里,不眠不休,用一把从修车厂带来的、最坚硬的合金刻刀,在刺骨彻骨的寒风中,一笔一划,将这辆宝马,变成了审判他们的法庭,变成了埋葬他们罪恶的墓碑。
这辆车,现在还值多少钱?
它的商品价值,已经彻底归零。但它的「新闻价值」和「证据价值」,却高到了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地步。
疤哥他们可以强行把车开走,但这无异于举着一块写满自己罪状的巨型招牌,进行一场长达三千公里的公开游街示众。从青藏高原到内陆城市,这一路上会途经多少城镇,会遇到多少车辆,会引来多少人的围观拍照和网络传播?他们根本不敢想象。在这个人人都有智能手机、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他们恐怕连西藏都开不出去,就会成为全网热搜的「年度最大丑闻」。
公司的商誉,老板的颜面,以及他们自己的前途,都将在这场公开处刑中,被碾得粉身碎骨。
更现实的问题是,在这海拔五千米、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最近的县城都在好几百公里外的无人区,他们怎么把这辆发动机已经罢工的「祖宗」弄走?叫拖车?哪个拖车公司会为了几千块钱的生意,冒着巨大风险跑到这种连鬼都不来的地方?
他们被死死困住了。被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一种最原始、最决绝的阳谋,牢牢地困在了这片荒原之上,进退两难。
「你他妈的……」疤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严重缺氧让他头晕目眩,愤怒更是让他血液上涌。他指着林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老子今天就让你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他被彻底激怒了。理智被愤怒的火焰烧成灰烬,他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毁掉!彻底毁掉眼前这辆车,彻底毁掉眼前这个男人!
他怒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狂野兽,冲向那辆宝马车,高高举起手中沉重的金属方向盘锁,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前挡风玻璃!
「哗啦!」
防爆钢化玻璃应声而裂,蛛网般密集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布满了整个表面。
「给老子砸!把这堆破铜烂铁给老子彻底砸烂!我看他还拿什么当证据!砸!狠狠砸!」
疤哥疯狂地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两个手下也反应过来,像是为了发泄心中积压的憋屈和无能狂怒,从霸道车上拿出扳手、撬棍和备用轮胎的千斤顶,对着宝马车开始了疯狂野蛮的打砸。
前大灯被砸得粉身碎骨,后视镜被野蛮地掰断扔在地上,四个轮胎被全部用刀刺穿放气,车身被砸出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
然而,面对这场疯狂的暴行,林峰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只是缓缓地后退了几步,找了一个安全的距离站定,然后,不慌不忙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机,按下了视频录制键。
镜头稳定,焦距清晰。
他平静地、一言不发地,将眼前这三个男人,以及他们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丑陋不堪的嘴脸,还有他们亲手毁灭「证据」的全过程,清晰完整地记录在了手机的内存卡里。
07.
「你他妈还敢拍视频!」
黄头发砸得正起劲,一抬头,看到了林峰的动作。他瞬间暴跳如雷,丢下手里的铁棍,指着林峰,怒吼着就要冲过来抢手机。
林峰没有后退,甚至连握着手机的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只是将镜头稳稳地对准那张因愤怒和严重缺氧而涨得通红发紫的脸。那平静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眼神,像一盆来自雪山冰川的冰水,让黄头发的脚步,莫名其妙地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犹豫,给了死神可乘之机。
「呃……呃……咳咳……」
一股突如其来的窒息感,狠狠扼住了黄头发的喉咙。他脸上的表情,从暴怒,迅速转变为极度的痛苦和惊恐。他感觉自己的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攥住了,无论他如何拼命张大嘴巴,都吸不进哪怕一丝一毫的空气。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开始快速发黑。
他的身体剧烈晃了晃,随即「扑通」一声,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恐怖的青紫色。
「黄毛!」疤哥和另一个手下阿强都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停止了打砸,慌慌张张地围了上去。
「疤哥……我……我喘不上气……救救我……」黄头发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一样,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的眼睛开始翻白,身体的抽搐也越来越剧烈。
严重的急性高原反应,加上刚才剧烈的、完全无氧的体力消耗,像一根引火线,瞬间点燃了他身体里最危险的炸药桶。急性高原肺水肿,高原地区最凶险最致命的杀手,正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他的生命。
「快!快去拿氧气瓶!车上有备用的!」疤哥彻底慌了神。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砍人、挨揍,眼皮都不眨一下。但面对这种来自大自然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无情惩罚,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阿强手忙脚乱地跑回霸道车,在后备箱里翻了半天,却绝望地大喊道:「疤哥,咱们带来的那瓶医用氧气,是最小号的便携式,昨天在唐古拉山口的时候,就已经用光了!」
这句话,像一道催命符,让疤哥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深处。
他们这次追得太急太快,根本没把高原的威力当回事,以为开着一辆性能强悍的越野车就能横冲直撞无所顾忌。他们带的那点可怜巴巴的装备,在真正的生死威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眼看就要彻底晕厥过去的黄头发,疤哥彻底乱了方寸。他所有的狠厉凶悍、所有的江湖经验,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毫无用处。他猛地转身冲着不远处的林峰,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兄弟!大哥!我错了!算我求求你!你肯定有办法!你一定准备了急救设备!救救我兄弟!只要你救他一命,这车,我们立刻放弃,一分钱都不要了!这事儿,就此一笔勾销,我们马上就走,再也不找你和你家人任何麻烦!我发誓!」
林峰缓缓地放下了手机,停止了录像。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生命垂危的年轻人。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打开了那辆已经被砸得惨不忍睹、面目全非的宝马车的后备箱。
在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半人高的、专业的医用氧气钢瓶,以及一个装备齐全的、足以应对各种高原突发状况的户外医疗急救箱。
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仅是为了用一种最惨烈悲壮的方式去战斗,也是为了用一种最专业负责的方式去生存。
08.
林峰动作娴熟专业地装好呼吸面罩,拧开阀门,将纯净高浓度的氧气,源源不断送入了黄头发的口鼻之中。那「嘶嘶」的出氧声,在此刻,无异于从天堂传来的救命之音。
他还从急救箱里,迅速找出地塞米松和速尿注射液,不由分说地撸起黄头发的袖子,进行了精准的肌肉注射。这些都是应对急性高原病的标准急救药品,能快速有效缓解肺部和脑部的水肿症状。
做完这一切,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语气,对已经彻底看傻了的疤哥和阿强命令道:「别让他平躺着,会严重压迫肺部。扶他坐起来,身体前倾三十度,这样最有助于呼吸循环。还有,把他的外套解开,但要用毯子保暖,防止失温。」
疤哥和阿强,此刻看林峰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的轻蔑鄙视、愤怒仇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深深敬畏、感激和羞愧的复杂情绪。他们像两个听话的小学生,手忙脚乱地按照林峰的专业指导,小心翼翼地扶起了黄头发。
十几分钟后,生命的奇迹发生了。
黄头发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稳均匀,脸上恐怖的青紫色也慢慢褪去,恢复了一点血色。他虽然还是很虚弱,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他的命,是从鬼门关被硬生生地拉回来了。
林峰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将氧气钢瓶和医疗急救箱重新整齐地放回了后备箱。
疤哥站起身,艰难地走到林峰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揉得皱巴巴的香烟,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一根过去。这是江湖人表示最高敬意和臣服的方式。
林峰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拒绝了。
疤哥尴尬地收回手,自己点上一根,狠狠地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稀薄的高原空气中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艰难地开口说话。
「兄弟,今天这件事,我们……彻底栽了。栽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他看着那辆被自己亲手砸得稀烂的宝马,眼神复杂难明,「你是真正的爷们儿,有种,有脑子,也比我们这些人讲究太多。我疤哥,混了大半辈子,今天,算是被你好好上了一课。」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电子装置,那是他压箱底的最后底牌,隐藏在宝马车OBD诊断接口里的追踪定位器。他将它用力丢在地上,然后用脚,狠狠地碾碎,直到彻底变成一堆电子垃圾。
「这件事,到此为止,一笔勾销。你妹妹的那笔账,我回去之后,会亲自去找老板摊牌,给你们一个交代。以后,我们公司的人,绝对不会再骚扰你们全家任何一个人。」他看着林峰,一字一句地郑重承诺道,「这是我疤哥,用我剩下不多的江湖名誉,跟你做的保证。」
说完,他转身对那个还愣在原地的阿强大声喊道:「扶着黄毛,咱们走!立刻马上!」
他们把虚弱不堪的黄头发小心翼翼地架上霸道车,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狼狈不堪地调头掉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迅速逃离般离去。自始至终,再也没有看那辆破烂不堪的宝马车哪怕一眼。
广袤无垠、荒凉寂寥的昆仑山上,又只剩下了林峰一个人,和那辆如同废铁垃圾般的「移动墓碑」。
他缓缓走到车前,静静看着那些被砸碎的车窗玻璃和凹陷变形的车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默默地拿出那张妹妹的照片,用自己满是油污、却异常温柔小心的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去上面的灰尘。
「小晓,我们赢了。哥没让你失望。」
他轻声说道。凛冽的寒风呜呜咽咽地吹过,仿佛是来自遥远天国的、迟到的温柔回应。
09.
林峰没有在原地停留太长时间。
他用车上自带的工具,进行了好几个小时的艰难修理。他拆掉了被彻底砸坏的车门,卸下了已经爆胎漏气的轮胎,换上备用胎。最终,让那辆破烂得像从战场上开出来的宝马,勉强又能再次启动上路。
他开着这辆没有了车门、四面漏风透气的「敞篷车」,迎着刺骨彻骨的寒风,继续向着西藏的腹地深处挺进。他的最终目的地,是妹妹曾无数次在梦里念叨的圣地——纳木错。
几天之后,当那片广阔如海、蓝得令人心醉神迷的圣湖,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停下了车。
他将妹妹的照片,小心翼翼地立在一块巨大的玛尼石上,照片前面,摆上了一朵从老家带来的、早已干枯但依然保存完好的雪绒花。
他面对着湛蓝如海的湖面,和远处巍峨高耸的念青唐古拉山雪峰,安静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任凭圣湖的寒风吹拂着他饱经风霜的脸庞。他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奔波劳累,这几个月的深仇大恨,这几天的身心疲惫,都彻底地、完完全全地,留在这片离天空最近、最纯净神圣的地方。
下山返程的路,他走得从容而平静。
在经过一个叫那曲的边陲小城时,他在一家不起眼的网吧里,将他录制下的所有视频,和那辆宝马车被刻满「罪状」的、高清晰度的照片,用一个注册好的匿名邮箱,一次性发送给了国内几家最权威的媒体和最火爆的、专门揭露社会黑幕的爆料大V博主。
邮件的标题,他只简单写了八个字:
「公道在天,也在人心。」
发完邮件后,他将手机卡取出,连同那部记录了一切真相的手机,一起扔进了路边湍急汹涌的怒江之中,被滔滔江水瞬间吞没。
一场席卷整个中国的舆论风暴,在一周之后,毫无征兆地,猛烈爆发开来。
「宝马抵押车主的硬核复仇记」、「一座行驶在青藏线上的移动控诉碑」、「史上最悲壮的个人维权行动」……
这些充满了强烈视觉冲击力和情感震撼力的标题,在一夜之间,占据了所有社交媒体平台的热搜榜单前十名。那辆破烂不堪、却刻满了血泪控诉的深蓝色宝马车的高清照片,以及那段完整记录了暴力打砸全过程的视频,深深地刺痛了亿万网友的眼睛和良心。
「鑫盛贷」这个名字,被亿万愤怒的网友,用键盘和口水,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的最顶端。其背后涉及的暴力催收、砍头息、套路贷、非法买卖个人信息等一整条黑色产业链,被各路媒体和自媒体一层层地扒开,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舆论的巨大压力,最终引来了监管部门的铁拳出击。
10.
三个月之后,尘埃终于落定。
「鑫盛贷」因涉嫌多项严重违法犯罪活动,被公安机关、金融监管部门等多个执法部门联合立案调查。公司被依法查封取缔,包括其创始人在内的数十名高管和骨干员工被依法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作恶多端的黑色金融帝国,轰然倒塌,彻底覆灭。
而那场全国性风暴的始作俑者,林峰,却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回归平凡生活。
在川南老家的一家环境清幽的精神康复医院里,绿茵茵的草坪上,一个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看书。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脸上,虽然还是有些苍白憔悴,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久违的、安然平静的光芒。
一个皮肤黝黑、手上还沾着些许机油的男人,提着一篮新鲜水果,远远地看着她,没有上前打扰她难得的宁静时光。
那个男人,正是林峰。
他回来了。没有了货车,也没有了那十五万积蓄,但他带回了比金钱更加珍贵无价的东西——迟到的公道,以及妹妹重获新生的希望。
他的铁哥们张师傅,收留了他在修车厂打工干活。他每天和各种汽车零件、机油润滑油打交道,生活平淡而充实。他话依然不多,但干活踏实认真,厂里的师傅们都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硬汉。
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场惊天动地、震撼全国的舆论风暴的核心人物。
人们只知道,在遥远辽阔的青藏高原上,曾经出现过一辆深蓝色的、破烂不堪的宝马车。它像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停在路边,车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触目惊心的文字。后来,它又神秘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传说,在驴友和自驾旅行爱好者的小圈子里口口相传。
他们说,如果你有幸在昆仑山的某个荒凉垭口,偶然看到那辆传说中的「宝马碑」,请不要去打扰它,不要去触碰它。
因为,那是一个哥哥,为他深爱的妹妹讨回公道的,一座永不磨灭的勋章。
也是这个时代,普通人对抗黑暗的,一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证明。
